暮
黄昏是一天里最慷慨的时刻。
夏天的傍晚,我在阳台上收衣服,无意间抬头,就被天空逮住了。西边的云正被落日点燃,先是金,再是橘,继而是一种烧到尽头的绯红,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。更远的东边,夜色已经悄悄涨上来,蓝得发灰,像退潮后的海。一天里最盛大的两股颜色,就在我的头顶上无声地交换阵地。
楼下的声音也是暮色的。下班的人骑车回家,车铃叮叮地响;谁家的厨房飘出炝锅的香气,油锅滋啦一声,把一天的疲惫都炸酥了;老人们摇着蒲扇在树下摆龙门阵,扇子起落之间,白日剩下的燥热就被一点一点扇走了。蝉还在叫,但已经不像正午那样声嘶力竭,一声一声,懒洋洋的,像在收尾。
燕子这时最忙。它们贴着楼群飞,剪子似的尾巴划过将暗的天色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小时候外婆说,燕子低飞要下雨,可它们明明天天在暮色里低飞,也没见天天下雨。大概燕子也喜欢黄昏吧,喜欢这凉下来的风,和风里最后一点亮。
天色一分一分地沉。绯红褪成灰紫,灰紫沉成墨蓝,第一颗星试探着亮起来,路灯”啪”地一声,接了白日的班。世界并没有暗下去,只是换了一种光。我抱着收好的衣服站在原地,忽然有点舍不得——舍不得这十分钟,这天地间盛大的交接仪式,它每天都举行,却几乎无人观礼。
人的一生里有多少个这样的黄昏呢?数不清,也记不住。它们不请自来,又不动声色地退场,像退潮的海,只在沙滩上留下一点点湿痕。可我仍愿做一个有闲心的人,在无数个这样平凡的黄昏里,抬一抬头。哪怕天色什么也不说,我也当它对我说了。